中國新聞周刊記者:徐鵬遠
發(fā)于2026.1.5總第1219期《中國新聞周刊》雜志
劉擎:華東師范大學紫江特聘教授影響力學者
他的劉擎名字響徹學界,被同行稱為“中國知識界一個獨特的上所收獲存在”。他從事著小眾的劉擎學問研究,卻破圈成為大眾心中的上所收獲寶藏導師。他是劉擎思想的擺渡人,努力以深厚的上所收獲學養(yǎng)與非凡的洞察,將學術、劉擎智識引導至公共生活的上所收獲岸邊。他的劉擎公共發(fā)言,在紛繁的上所收獲輿論中為大眾重建理性的坐標。他讓我們相信,劉擎學術并非懸浮的上所收獲概念,學者也不只會囿于書齋。劉擎他審慎而清晰,上所收獲溫和又銳利,劉擎始終守護著思想的燈火與尊嚴。
2025年歲末,劉擎去了一趟南極。
這是他迄今行程最長的旅行,僅從上海到布宜諾斯艾利斯就飛了30個小時,而后還要取道火地島的小城烏斯懷亞,再搭乘游輪跨越德雷克海峽。迂途迢遞,一路輾轉,體力和精力都備受挑戰(zhàn)。然而當慵懶的海豹、憨萌的企鵝、翻騰的鯨魚和無垠的茫茫冰原映入眼簾,所有的疲憊頓時煙消云散了?!爸挥X得一切都很值得,這是你第一次面對絕對自然的景觀,而且是一個如此巨大的存在?!彼f。
在南極,劉擎度過了“與世隔絕”的九天。這是一段難得的偷閑時光,自從幾年前因為《奇葩說》破圈走紅,忙碌成了他的生活常態(tài)。他好像突然之間被所有人需要,各種邀約源源不斷地從四面八方涌來。
對此,他起初有些恐慌,擔心被這條軌道綁架,變得面目全非,也害怕說得多了難免重復,令人生厭。不過現(xiàn)在他想通了,無論深居學院還是躍入公共輿論場,自己其實都是一個教師,這是他喜歡的,亦是他擅長的。
“我可能做得最好的(角色)就是教師。我不糾結自己是不是能夠成為多么優(yōu)秀的學者,即使我愿意,也做不了學術巨人。對個人來說,我在公共領域里獲得的心流體驗和愉悅感、成就感可能更強,它讓我開闊了很多眼界,打破了很多邊界?!彼麑Α吨袊侣勚芸氛f。
人文主義烙印
動身去南極之前,劉擎剛剛上線了自己新做的播客。在“發(fā)刊詞”中,他稱其為一檔從失眠開始的節(jié)目,所以取名“夜思”,意為“夜游者的思緒”。
從年輕時起,劉擎就是一個夜貓子,習慣于凌晨五點才入眠,他經(jīng)常猜想也許祖輩做過守夜人,自己繼承了晚睡的基因。獨自清醒的時候,精神總是活躍異常,思緒如翻江倒海,有些一閃而過,有些則蠻有意思,不妨講出來跟人聊聊,算是思想的草稿,沒準能為日后成形的表達提供一個基礎。
既是草稿,不免散漫,但零零碎碎之間卻也草蛇灰線地串聯(lián)著隱微的脈絡——那是一份對于人文主義的執(zhí)守,一種有關共同命運的憂慮。
對劉擎而言,人文主義是一個穩(wěn)固的立場。特別是前兩年在哈佛大學訪學時,他恍然意識到自己做過的許多事情看似駁雜,其實盡皆歸于一個宗旨:在現(xiàn)代性的條件下重建人文主義。包括過去一年他主要思索的兩個問題,一個關于新技術,一個關于愛情,同樣是在這一方向上的掘進。
“我對新技術的關注,重點不在于它能夠幫助人類實現(xiàn)什么,我更關心它對人性的改造。這是一個古老的話題,從古希臘哲學到后來的海德格爾、斯蒂格勒都強調技術不只是人類的工具,也參與塑造人性。我最近的發(fā)現(xiàn)是新一代技術不僅造成了理性思維的衰落,也瓦解著我們的感官能力。為什么現(xiàn)在會出現(xiàn)這么多‘淡人’‘I人’‘社恐’,就是由于過度投喂的代償性刺激和滿足鈍化了天然的感受性。而當這種感官能力弱化,我們的情感會隨之發(fā)生退化,不僅與家人、朋友、師生、同事、鄰居的關系變得淡薄,親密關系也出現(xiàn)了問題,愛情開始式微?!眲⑶嬲f。
在劉擎看來,種種這些都是一種征兆,映顯著人文主義價值在當代情境下受到的沖擊與挑戰(zhàn)。為此8月份的時候,他還專門在“得到”制作了《愛情哲學30講》,完整闡釋自己的觀察與讀解。
人文主義的烙印,在劉擎身上由來已久。早在華東紡織工學院(今東華大學)讀書期間,他便已邁出了追索的腳步,借由的路徑是文學、戲?。?985年,他和幾個朋友成立了“白蝙蝠戲劇實驗室”,理念就是通過戲劇“使人成為人”;1986年,劇社排演實驗話劇《生存還是毀滅》,將莎士比亞的四大悲劇與社會新聞、時代信息相融合,對人性和現(xiàn)代文明展開討論;1989年,他又創(chuàng)作了劇本《極樂游戲》,以“什么是存在”的究問為起點,寫出一場“生命偷渡”科幻故事。
不過當初的他只是一名化工專業(yè)的學生,沒有完備的知識體系打底,所有萌動大抵出于青春激情與書生意氣,朦朧而虛浮。并且從根本上說,人文主義在彼時的整體環(huán)境中也缺乏足夠充分的生長空間:“20世紀80年代的中國,現(xiàn)代化是特別有感召力的,雖然已經(jīng)有了一些反思現(xiàn)代性的維度,所謂三大思想流派——‘走向未來’‘中國文化書院’和‘文化:中國與世界’,包括尼采、韋伯、海德格爾、法蘭克福學派等等資源,但是我們沒有特別強的親身感受?!?/p>
于是為了繼續(xù)深入地探尋,劉擎決定出國留學。1991年,他遠赴馬凱特大學和明尼蘇達大學,攻讀政治學碩士、博士學位。逐漸地,他的意識開始愈發(fā)明確,思路也變得清晰起來。“在美國的九年,我形成了對現(xiàn)代性的立場,這個立場就是批判性的肯定?,F(xiàn)代性帶來了巨大的平等、自由和個人權利,它是一個desirable(可取)的成就,但它同時是有問題的?!庇纱?,他也終于確立了屬于自己的思想命題,即如何在一個被工具理性主導宰制的現(xiàn)代世界中恢復人與世界、人與人之間的本真關系。
“這是我所有努力的焦點,既讓個人生命充盈著這種追求,也致力于讓世界能有超越生物性的那一面?!眲⑶嬲f,有時候他甚至心生傷感,不確定人類會不會終有一天完全脫離這種價值理性,更不知道自己的堅守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產(chǎn)生作用,又或者原本就只是一種知識的傲慢和徒勞而已。
但在南極的日子,一道光似乎沖破了憂思的暗影。12月的南極,太陽終日不落,極晝的夜里,劉擎的思緒比平日更加泛濫。他看著眼前那片原始的純凈,百感交集,一份從未有過的寧靜悄然間涌上心頭。
“你會覺得人類何等渺小,進而你會用一個新的尺度來看待人文主義。它不過才兩三百年的歷史,只是人類文明、地球文明、宇宙文明的一個階段,在這個意義上,你可以泰然接受它的任何命運。這不是說它的命運不值一提,而是世界就是這樣流變的?!眲⑶嬲f。
介入的旁觀者
從南極回來,劉擎的日程立馬又變得擁擠起來。他只休息了一天,時差都還沒有調整過來就要趕去長沙,錄制最后一期《再見愛人》。
這是他2025年的全新跨界,也是《奇葩說》之后再一次登陸綜藝。其實節(jié)目組幾年前就發(fā)出過邀請,他一直覺得不適合自己,直到《愛情哲學30講》上線:“很偶然地,有一次又遇到了節(jié)目的編導,他們說你現(xiàn)在不是正好在講愛情哲學嗎,可以把你的課程想法注入進去。這一點打動了我?!?/p>
然而真正參與下來,劉擎覺得這次嘗試并不算成功。雖然過程之中也會與一些意外的喜悅不期而遇,但總體而言,自己的發(fā)揮和能夠獲得的接受度終究是局限的。
對于跨界的邊界與風險,他一直是清醒的,破圈這幾年,他拒絕過無數(shù)個MCN公司遞來的合約,避免被流量所曲解、裹挾和吞噬。他甚至覺得,即便自己時刻懷揣反思與質疑的態(tài)度,還是可能部分地成為流行和商業(yè)的同謀,“就像法國社會學家皮埃爾·布爾迪厄當年在電視上批判電視一樣,構成一種反諷和悖論”。
這是一道永遠充滿考驗與代價的題目,沒有標準答案?!俺遣蝗プ?,麻煩就都沒有。但是如果不做就會更好嗎?如果所有學者都把自己關起來,公共空間的質量會不會更差?如果世界全是污泥,我們真的能出污泥而不染嗎?”因此盡管存有保留與警惕,面對通向公共的入口,他仍然選擇躬身篤行。
在對自我的判斷上,劉擎始終覺得,他是一個被高估的學者,自己真正做得比較好的是把思想資源跟現(xiàn)實問題放在一起做觀照。“我在知識上有相對開闊的視野,這個特點作為一個學者并不能夠完全用到,但作為一個大眾的教師可能是有優(yōu)勢的。那么,我是不是應該做一些別人很難替代的工作,對我來說是成就更好的自己,對社會來說是發(fā)揮了最大價值?!?/p>
最初的劉擎就是一個舞臺中心的人。他曾是20世紀80年代上海文化圈的一顆明星,左手寫詩右手評論,最擅長的是演講,臨場發(fā)揮便能出口成章,并且極富感染力。彼時德高望重的文論家王元化等人都對他青睞有加。
只是后來,他從時代現(xiàn)場退出了,轉身躍入一個沉靜的學術世界。整個90年代,他都埋首于哲學的象牙塔,如同清教徒一般苦修。相識多年的老友許紀霖開過一個玩笑,說美國把他變成了鄉(xiāng)下人,他也覺得從前的自己好像消失了,通身換了一副模樣。
再次的轉變始于千禧年代。2003年劉擎回國任教,一年以后,理查德·羅蒂來華訪問,停留上海時,這位美國哲學家跟他講了一句話:“哲學變得有一種increasing irrelevance(日益增長的無關緊要性)?!痹谀侵埃麑懥艘黄墩握軐W的奇異沉寂》,談論過這個專業(yè)與外部世界的分離,越來越成為“生產(chǎn)文本的文本”的學科,但羅蒂的話還是給了他很大的沖擊。
“歷史上偉大的哲學家,從柏拉圖到霍布斯,從洛克到盧梭,所有人都特別關注自身的時代,他們與社會的關系都是很近的?!彼庾R到倘若遠離了社會和時代,最終是會導向某種枯竭的,“政治哲學是關于共同生活的”。
也是在這一年,他發(fā)表了一篇文章,對此前一年西方學術界的熱點進行回顧。本來這只是一次偶然的約稿,但他把它一直寫了下去,連續(xù)寫了十八年。在這份被學者陳嘉映稱為“國內沒有第二個人能寫出來”的思想觀察上,他開始有意地為自己創(chuàng)造一個縫隙,既保持著對時代動態(tài)的關注,也努力于向公共領域輸出。
2005年,他還把自己講授的《二十世紀西方思想文化潮流》搬上了網(wǎng)絡,嘗試著讓教室變得再大一些。等到知識付費時代到來,他又制作了一版全新的《西方現(xiàn)代思想講義》。再后來,馬東成為這門課的聽眾之一,并聯(lián)系了他,提出合作的想法。
就這樣,年輕時的劉擎一步一步地歸來了。而且經(jīng)歷過歲月沉淀和智識訓練,他更多了一份抽離的自覺,借用法國哲學家雷蒙·阿隆的一本書,他稱之為“介入的旁觀者”。
只是偶爾,他還是會有遲疑的瞬間。就在參加《奇葩說》時,有一次錄制結束,他回去批閱一個博士的論文,從材料到行文,從論述到觀點,看得出作者付出了不少心血??稍绞侨绱?,他越覺悲涼:學院里有很多人特別辛苦,做的工作卻沒被看見——“只有我們這樣的人被看見了”。
低版本的伯林
如今的劉擎是許多人的知識偶像,而在哲學的巍巍殿堂里,他其實也有自己的偶像,尤其崇敬的首推韋伯與哈貝馬斯。他向往成為像他們一樣偉大的思想者,但同時知道自己就算終其一生也不可企及。
“我是一個興趣特別廣的人,像孩子一樣好奇,很容易分心,性情上比較喜歡玩。我可能差不多是一個低版本的以賽亞·伯林,他是一個重要的知識分子,但又是一個被耽誤的哲學家,他也太喜歡玩了,喜歡演講,說的比寫的多?!?/p>
曾經(jīng),劉擎為此失落過,沮喪和不甘于沒有一個“扔在桌上砸個坑”的東西拿得出手。他本來有過這樣的計劃,好些年前就想要寫一本專著,創(chuàng)造一個“廣義政治學”的概念,打通從經(jīng)典的國家政治、國際政治與世界政治到后現(xiàn)代的生命政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