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國作家弗吉尼亞·伍爾夫在《一間自己的左手房間》中寫道，女人想要寫作，抹布她得有一間屬于自己的右手房間。在北京當家政工的筆歲李文麗，沒有屬于自己的家政固定住所，曾睡過雇主家的工把陽臺、客廳、生活書繪雜物間，寫成甚至在家政公司打地鋪。成畫即便如此，左手她始終沒有放棄文學寫作。抹布

　　57歲的右手李文麗有兩個身份：在北京雇主家，她是筆歲一名照顧老人與孩子的甘肅籍家政工；在文學小組里，她是家政“夢雨”——家政工作之余，用手機輸入寫下20萬字散文和詩歌，工把還畫出400幅斑斕圖畫。她甚至在北京吉祥大戲院起舞。2023年9月22日晚，法國編舞家杰羅姆·貝爾團隊創(chuàng)作的舞蹈劇《盛會》上，李文麗是第四位出場的舞者，當她完成自己的段落，掌聲響起。演出結束，走在王府井大街上，面對璀璨霓虹與熙攘人群，她的眼淚涌了出來?！澳且豢?，我才覺得自己真正生活在北京?！?/p>

　　2025年6月，李文麗的文字由讀者出版社結集成《我在北京做家政》，并在2025年8月蘭州書展暨“書香黃河閱讀周”上首發(fā)，這是她第一本個人作品集。此前，她在北京皮村新工人文學小組上文學課，和成員一起出版過《勞動者的星辰》《大口呼吸春天》。李文麗還受邀到澳門、上海等地參加文學活動。2025年11月，《我在北京做家政》入選第二十六屆深圳讀書月“勞動者文學好書”。

　　從甘肅農村的黃土坡，到蘭州書展分享現(xiàn)場，再到北京王府井戲院的璀璨燈火，李文麗用一支筆、一幅畫、一段舞，完成了屬于自己的“娜拉出走”。但她的出走不是決絕的逃離，而是一個普通女性在現(xiàn)實羈絆與精神追求之間，尋找平衡與出口的漫長跋涉。她讓我們看見：藝術最珍貴的功能，或許正是如此真實地照亮具體的、不被注意的人生。

　　愛唱歌的她：把自己婚宴唱成“個人演唱會”

　　1968年，李文麗生于甘肅平?jīng)鍪谐缧趴h的一個村莊。全家人都有文藝氣息：父親能唱戲，在村里辦過劇團；大哥二哥會拉二胡；母親繡的花“像活的一樣”。李文麗特別愛唱歌，小時候常跟著大人跑很遠看露天電影，看完就能哼出主題曲?！拔夷闷鹂谇倬蜁?，不識譜，但想吹什么就能吹出來?！彼Y婚那天，親友鄉(xiāng)鄰點歌讓她唱，她把婚宴唱成了“個人演唱會”。

　　生活的劇本很快翻向沉重的一頁。1990年結婚后，種田、養(yǎng)雞、生兒育女成為日常。2005年，一場車禍奪走了正值壯年丈夫的一條腿，家庭重擔驟然壓在她肩上。此后十余年，她在蘭州、銀川奔波，在啤酒廠當搬運工、在餐廳做服務員、開饅頭店，養(yǎng)家、求醫(yī)、供三個孩子讀書。

　　但李文麗心里那簇文藝的火苗從未徹底熄滅。在生活中一聽到音樂、鼓點，她心里就按捺不住想跳、想唱的沖動?！疤貏e是每年看春晚，看到電視里演員們又唱又跳，心里就想：要是我能去表演就好了?！苯Y婚后，家里有了錄音機，她聽很多流行歌，聽完就會唱。“在地里干農活，身體再累，也會扯著嗓子唱歌?！?/p>

　　然而，丈夫出車禍不到一個月，她的大姐又突然去世。李文麗不再唱了。多年后再開口，發(fā)現(xiàn)高音已經(jīng)唱不上去，“心情把嗓子堵住了”。

　　愛文學的她：寫詩寫散文，找到一扇理想之窗

　　2017年，在平?jīng)鍪袐D聯(lián)幫助下，李文麗來到北京接受家政培訓，成為一名“上戶”家政工。這些年里，她遇到過嚴苛的雇主，也遇到過友善的人家；她緊張、委屈過，也收獲過溫暖。更重要的是，她青年時代未能完成的夢想，有了得以安放的空間。

　　一次偶然機會，她在手機上搜到“鴻雁之家”——一個為家政女工提供支持的公益組織。這里成了她工作之余的喘息

　　之地。她和姐妹們唱歌、跳舞，“一周的緊張、壓抑、疲憊，全都沒有了。”“鴻雁之家”每年舉辦家政女工藝術節(jié)，李文麗總是積極參加。2023年，她和姐妹們一起創(chuàng)作了屬于自己的歌曲，不僅錄制了音頻，還跳了原創(chuàng)舞蹈。

　　回想起這些，李文麗仍會激動：

　　“我們是一群常被忽視的人，竟然能站在那么大的舞臺上，像專業(yè)演員一樣被觀眾欣賞。從小我就夢想著在舞臺上唱歌跳舞，沒想到在50多歲實現(xiàn)了。想想都覺得太幸福了！”

　　很快，李文麗又知道了“皮村新

　　工人文學小組”的存在。皮村位于北京市朝陽區(qū)金盞鄉(xiāng)，聚居著大量外來務工人員。自2014年起，北京工友之家在此成立“皮村文學小組”，邀請高校志愿者為工友免費講授文學課。因《我是范雨素》一文出圈的“育兒嫂”作家范雨素就曾在此上課。李文麗內心再次被點亮。她只讀到初中，但從小愛看書，曾在課堂上看路遙的《平凡的世界》，“看得又哭又笑”。在皮村的文學課上，她找回了久違的文學興趣。于是每到周六，她上午去“鴻雁之家”，下午輾轉坐公交車去六環(huán)外的皮村上課，深夜再回雇主家。奔波一天，卻不覺得累。

　　躺在床上，李文麗開始在手機微信對話框里寫東西，一段話或幾句詩。在《夜晚真是太好了》中她寫道：“夜晚真是太好了/卸下一天的負累/洗去身上的疲憊/躺在床上/整個世界屬于我……”《七夕，我想對你說》里，她寫對母親的思念：“媽媽，昨夜我又夢見您/夢見您是年輕時的模樣……”《我多想》中，她寫對春天的渴望：“我多想/走出戶外/去大口地呼吸春天的氣息/那暖暖的風/帶著花草的清香”。

　　除了在雇主家忙完了躺在床上寫，她休息時間也會在公交車上寫。這些文字被皮村新工人文學小組內部刊物《新工人文學》刊發(fā)，被收入文學小組成員作品匯編《皮村文學》。2018年的合集中，有李文麗的11篇詩歌和散文。因為發(fā)表文章，李文麗多次獲獎。每年春節(jié)回家，她的行李總是裝滿了書。

　　2020年，在養(yǎng)老院照顧老人的李文麗開始畫畫，得到一位畫家志愿者的稱贊。畫家點撥她，送她彩鉛和畫紙，鼓勵她要畫下去。在《新工人文叢07：夢雨的世界——李文麗詩文畫作品集(2018-2023)》中，收錄了她三四百幅作品。畫色彩鮮艷、充滿流動的風和跳舞的女人，儼然是她的精神自畫像。

　　愛家庭的她：返鄉(xiāng)照顧家人，但夢想不會停止

　　打工艱苦，但文藝的滋潤讓李文麗越來越自信。她參與法國編導杰羅姆·貝爾的舞蹈劇《盛會》演出，還受邀到澳門參加文學節(jié)，錄制女性成長故事分享會。她的眼界被拓展，寫作也被啟發(fā)：“不局限于寫自己的故事，還要寫身邊的人?！?/p>

　　2024年8月，因腿受傷、母親年邁、孫子出生，李文麗暫時離開北京，回到甘肅。她在北京的故事被家鄉(xiāng)人知曉后，獲得許多鼓勵。蘭州的讀者出版社將她的文章結集出版為《我在北京做家政》，很多讀者留言說，被她的故事深深打動。

　　生活依然繼續(xù)。如今，李文麗身兼多重角色：她是需要照顧八旬婆婆、母親，幫兒子帶孩子的傳統(tǒng)女性；也是出版作品、參加文學活動的“文藝青年”。她想念在北京時與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唱歌、跳舞、寫作的日子，但對家庭的責任感讓她不得不暫時留在甘肅老家。欣慰的是，家人都理解并支持她。兒子對她說：“媽，你為家庭付出幾十年，現(xiàn)在可以多為自己活?！闭煞蛞矎淖畛醯牟焕斫?，開始操心她的書“好不好賣”。

　　2012年，上大學的兒子把舊手機放在家里讓媽媽用。李文麗就注冊了一個QQ號，起名字時，想到自己從小喜歡下雨，喜歡做夢，就給自己起了網(wǎng)名“夢雨”。“我現(xiàn)在一邊盡力承擔家庭的責任，一邊堅持記錄、堅持寫畫。畢竟這份愛好治愈了我，讓我看見自己的價值。生活不容易，但筆墨和色彩給了我一個安放夢想的地方?！崩钗柠愓f。

　　華西都市報-封面新聞記者 張杰 雷蘊含 受訪者供圖

(責任編輯：時尚)